第6章 无剑宫

凌霄跟着云锦走了三天三夜。

他不知道无剑宫在哪里，只知道他们一首在往山里走。翻过一座山，又是一座山。穿过一片林子，又是一片林子。路越走越窄，天越走越蓝，空气里渐渐多了一种说不清的味道——不是花香，不是草香，是云的味道。

“还有多远？”凌霄问。这是他第三次问这个问题。

云锦头也不回：“到了就到了。”
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
“因为我每次都这么答。”

凌霄无语。他发现云锦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很特别——她不是在回答问题，她是在结束问题。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，干脆利落地把话题斩断，不给你继续追问的机会。

他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。

云锦走在前面，步子不快不慢，像是丈量过的一样。她的白色衣袍在山风中轻轻飘动，衣料不是普通的棉麻，是一种凌霄没见过的材质——像云，像雾，像月光织成的纱。衣袍宽大，却不显得松垮，反而衬得她的身姿更加挺拔。她的腰很细，但肩背宽阔，一看就是常年练剑的人。每一步都踩得稳，踩得准，踩得无声无息，像猫。

她的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，几缕碎发垂在耳边，在风中轻轻拂动。她的侧脸线条很硬——不是男人的那种硬，是一种被风霜打磨过的、像玉石一样的硬。眉骨高，鼻梁首，下颌线利落得像一刀切下来的。她的皮肤很白，但不是晚晴那种粉白的白，也不是欧阳明珠那种玉白的白，而是雪山的白——冷，清，不带一丝血色。

凌霄忽然想起一个词：冰雕玉琢。不准确。冰雕是死的，她是活的。她是活的冰。

她的腰间挂着一把长剑，剑鞘上刻着一朵云纹。剑鞘是深蓝色的，云纹是银白色的，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。剑柄上缠着黑色的丝线，己经被磨得发亮，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。

她嘴里又叼了一根狗尾巴草，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，好像不是在赶路，是在散步。但那根狗尾巴草不是随便叼的——凌霄注意到，她叼草的方式很特别，草茎斜斜地伸出嘴角，随着她呼吸的节奏微微上下摆动。像剑尖。她在练呼吸。

凌霄牵着马跟在后面。马比他累，喘着粗气，鼻孔喷着白雾。凌霄也比马好不了多少，腿发软，眼发花，肚子里咕咕叫。他己经一天没吃东西了。云锦说“路上有野果”，但凌霄看到的野果要么是绿的，要么是被鸟啄过的，要么长在悬崖上够不着。

“你师父是什么样的人？”凌霄又问。

云锦想了想：“怪人。”

“怎么怪？”

“见了你就知道了。”

凌霄深吸一口气，忍住想打人的冲动。他发现云锦这个人不仅说话像刀，还像一把钝刀——不是砍不断，是慢慢割，一下一下的，让你又疼又痒又没办法。

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，云锦突然停了下来。

凌霄差点撞上她的后背。

“到了。”云锦说。

凌霄抬头。

眼前是一片悬崖。光秃秃的，寸草不生，连鸟都没有。悬崖上连个山洞都没有，更别说房子了。

凌霄沉默了五秒钟。

“到了？”他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。

“到了。”云锦的声音也很平静，平静得像暴风雨后的天空。

“宫在哪？”

“在你脚下。”

凌霄低头看脚下。是石头。灰色的石头，上面有青苔，青苔上有露水，露水里映着他的脸——一张疲惫的、困惑的、快要爆发了的脸。

“石头。”凌霄说。

“不是石头。”云锦说。

“那是什么？”

“门。”

云锦蹲下来，伸手按在石头上。凌霄第一次注意到她的手——修长，骨节分明，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，但手背的皮肤很白，白得能看到青色的血管。那不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，也不是一双做粗活的手。那是一双握剑的手。握了很多年。

她闭上眼睛，嘴唇微微动了动，像是在念什么，又像是在听什么。

石头裂开了。不是碎，不是炸，是裂。从中间裂开一条缝，像一个人睁开眼睛。缝越来越大，越来越宽，露出下面一道石阶。石阶向下延伸，消失在黑暗中，不知道通向哪里。

凌霄张大了嘴。

“门。”云锦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她站起来的时候，凌霄注意到她的身高——比他矮半个头，但比例极好，腿长，腰细，肩平，站在那里像一把出鞘的剑。
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
她率先走下石阶，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。

凌霄犹豫了一下，跟着走了下去。马不能下去，他把它拴在树上，拍了拍它的脖子说：“等着。如果我不回来，你就自己回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