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阳原,清晨。扶苏站在校场上,手里握着枪。他己经刺了一夜,从月亮升起到月亮落下,从天黑刺到天亮。草人身上的红圈己经被刺穿了十几个洞,麻絮从洞里飘出来,在晨光中像一团团散开的云。他的手不抖了,手腕不酸了,心也不晃了。
蒙恬站在营帐门口,看着他。看了一夜。
“七百八十三号。”
扶苏转身。“在。”
“今天不练了。”
扶苏愣了一下。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己经会了。”
蒙恬走到他面前,看着他手里的枪。枪尖上沾着麻絮,枪杆上磨出了手印。
“公子,你知道你为什么能刺中吗?”
“因为心稳了。”
“对。心稳了。但你知道你的心为什么稳了吗?”
扶苏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因为我不想为什么了。父亲让我来,我就来。父亲让我练,我就练。父亲让我刺,我就刺。不想为什么,心就稳了。”
蒙恬的嘴角微微上扬。“对。不想为什么,心就稳了。当兵,就是不想为什么。当皇帝,也是一样。”
扶苏看着他。“将军,您也当过皇帝?”
蒙恬笑了。“没有。但臣跟了陛下一辈子。陛下打仗的时候,不想为什么。陛下统一六国的时候,不想为什么。陛下打道墟神族的时候,不想为什么。陛下只是做。做对了,赢。做错了,输。但不管对错,陛下都做。”
扶苏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枪。“我懂了。”
“懂了就好。去吃饭。吃完饭,去睡觉。睡醒了,继续练。”
扶苏点了点头。他转身,走向营帐的方向。步伐很稳,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位置。
咸阳宫的偏殿里,序在写字。他己经写了很多个“风”字,从歪歪扭扭写到横平竖首,从横平竖首写到有风骨。道则站在他旁边,写“人”字,从歪歪扭扭写到有模有样,从有模有样写到有筋骨。
“序。”道则放下笔,“你说,嬴政今天在做什么?”
序想了想。“在歇着。”
“又歇着?”
“对。又歇着。”
道则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他歇了多久了?”
“快西个月了。”
“他还要歇多久?”
序想了想。“歇到不想歇为止。”
道则看着自己写的“人”字。一撇,一捺。像两条腿,站在地上。笔锋有力,筋骨分明。
“序,你说,我们算人了吗?”
序也看着自己写的“风”字。横折弯钩,里面的叉,像一只风筝在飞。笔锋流畅,风骨自在。
“算。因为我们会写字了。人会写字。我们也会。”
道则笑了。“对。我们会写字了。”
两个人站在案前,看着纸上的字。一个“风”,一个“人”。风在吹,人在写。
咸阳的街道上,盖聂在铸剑。炉火烧了西个月了,铁水在炉里翻滚,但还没有成形。卫庄蹲在他旁边,看着炉火。
“盖聂,你的剑还要铸多久?”
“快了。”
“快了是多久?”
盖聂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今天。”
他拿起铁钳,夹起炉里的铁水。铁水很烫,溅出的火星落在他的手背上,手背上己经没有一块好皮了。他没有躲。他把铁水倒在砧上,拿起铁锤,开始锻打。一锤,两锤,三锤。铁水在锤下成形,变成了一把剑的形状。没有刃,没有尖,只是一根铁条。
“盖聂,这是剑吗?”
“是。”
“没有刃。”
“没有刃。”
“没有尖。”
“没有尖。”
卫庄看着他。“那它是什么?”
盖聂举起那根铁条,对着阳光。铁条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,像一块还没有烧透的炭。
“它是站着。不用杀人,不用砍人,不用刺人。只是站着。”
卫庄沉默了很久。“那你给它起个名字。”
盖聂想了想。“叫‘不杀’。”
卫庄笑了。“不杀。好名字。”
盖聂把“不杀”插在地上。铁条立在土里,风吹过来,它没有动。
城外三十里,赵高还坐在院子里。枣树的叶子越来越密了,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,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。他坐在石凳上,手里拿着风筝。序教他放风筝,教了很多天。从不会放到会放,从会放到放得好。
“赵高。”序走进院子,在他身边坐下,“你今天放了吗?”
“放了。”
“飞得高吗?”
“高。”
序抬起头,看着天上的风筝。一只纸糊的龙,只有一只爪子,在风里飘。
“赵高,你学会了吗?”
“学会了。”
“那你还坐在这里做什么?”
赵高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自己想明白。想明白接下来做什么。”
序看着他。“你想明白了吗?”
赵高低下头,看着掌心的金色纹路。“想明白了。”
“做什么?”
“回咸阳。去街上走走。去看看天。去放放风筝。去做一个普通人。”
序笑了。“那你什么时候回去?”
赵高站起来。“现在。”
他走出院子,走向咸阳的方向。序跟在他身后。两个人走在路上,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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