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步行

咸阳原上，扶苏己经站了七天。从日出站到日落，从腿抖站到腿不抖，从腰酸站到腰不酸。他的脚底磨出了茧，小腿上鼓起了一块块肌肉，眼神从迷茫变得坚定。蒙恬每天来看他一次，不说话，只是看着。第七天的时候，蒙恬走到他面前。

“七百八十三号。”

扶苏挺首腰背。“在。”

“从今天起，你不用站了。”

扶苏愣了一下。“那我要做什么？”

“跟我来。”

蒙恬转身，走向校场的另一端。扶苏跟在他身后，步伐很稳，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位置。蒙恬没有回头，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。

校场的另一端，有一匹马。不是战马，是一匹老马，毛色暗淡，脊背弯曲，站在那儿像一截快要枯死的树桩。

“会骑马吗？”

“不会。”

“学。”

扶苏走到老马面前，看着它的眼睛。老马也看着他，眼神浑浊，像一潭死水。

“它叫什么？”

“没名字。老马不需要名字。”

扶苏伸出手，摸了摸老马的脖子。皮毛粗糙，像砂纸。老马没有躲，也没有动，只是站在那里。

“怎么学？”

“骑上去。摔下来。再骑上去。再摔下来。摔到不摔为止。”

扶苏踩着马镫，翻身上马。动作很慢，很笨拙，像一只刚学会站立的幼鹿。老马没有动，只是站在那里。

“走。”

扶苏拉了拉缰绳。老马迈出一步。扶苏的身体晃了一下，但没有摔。老马又迈出一步，扶苏又晃了一下，还是没有摔。老马一步一步地走，扶苏一下一下地晃。

蒙恬站在原地上，看着扶苏的背影。老马走得很慢，扶苏晃得很厉害。但他没有摔。

咸阳宫的偏殿里，序在学走路。他己经会走了，从偏殿走到正殿，从正殿走到城门，从城门走到废墟。但他还想走得更远。

“序。”道则站在他身后，“你要去哪？”

“去城外。”

“城外哪里？”

“城外三十里。去看一个人。”

道则想了想。“去看扶苏？”

“不。扶苏在咸阳原上。我要去看赵高。”

道则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赵高在城外三十里，一个人坐着。”

“对。他坐了很久了。我想去看看他。”

序走出偏殿，走向城门。他的脚步很稳，不再摇晃了。阳光照在他身上，地上的影子越来越深。道则跟在他身后，步伐也很稳。

两个人走在咸阳的街道上，走过卖饼的女人，走过修房子的工匠，走过在门槛上晒太阳的老人。孩子们跑过来，拉着序的手。

“序！你去哪？”

“去城外。”

“去城外做什么？”

“去看一个人。”

孩子们笑了。“那你早点回来。我们等你放风筝。”

序也笑了。“好。”

他走出城门，走向城外三十里的方向。道则跟在他身后。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，像两条鱼，在阳光下游。

城外三十里，赵高坐在院子里。枣树的叶子绿了，风吹过来，沙沙响。他坐在石凳上，看着掌心的金色纹路。纹路不热了，但还在。

“赵高。”序走进院子，在他身边坐下。

赵高抬起头。“你怎么来了？”

“来看看你。”

赵高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有什么好看的？”

序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就是想来看看。”

赵高低下头，看着掌心的纹路。“序，你说，我还能回去吗？”

“回哪？”

“回咸阳。”

序看着他。“你想回去吗？”

赵高沉默了很久。“想。但不是现在。”

“那什么时候？”

“等我自己想明白。”

序点了点头。“那我陪你等。”

两个人坐在院子里，风吹过来，枣树的叶子沙沙响。

咸阳原上，扶苏还在骑马。老马走得很慢，他晃得很厉害。但他没有摔。蒙恬站在原地上，看着他。

“将军。”一个斩仙卫走到蒙恬身边，“扶苏公子骑了一上午了。”

“让他骑。”

“他还没摔过。”

蒙恬的嘴角微微上扬。“快了。”

话音刚落，扶苏从马上摔了下来。老马停下脚步，低头看着他。扶苏趴在地上，嘴里啃了一口泥。

“摔了。”斩仙卫说。

蒙恬没有说话。他看着扶苏从地上爬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土，踩着马镫又翻上了马。

“走。”

老马迈出一步。扶苏晃了一下，但没有摔。

蒙恬笑了。“这小子，像他爹。”

咸阳的街道上，盖聂在铸剑。炉火烧了快一个月了，铁终于化了。铁水在炉里翻滚，像一锅沸腾的粥。

“盖聂。”卫庄蹲在他旁边，“铁化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想好要铸一把什么样的剑了吗？”

盖聂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想好了。”

“什么样的？”

“一把没有刃的剑。”

卫庄愣住了。“没有刃的剑，怎么杀人？”

“不杀人。只站着。”

卫庄沉默了。他看着炉里的铁水，看着盖聂的脸。盖聂的脸很平静，像一潭死水。

“那我陪你铸。”

盖聂拿起铁钳，夹起炉里的铁水。铁水很烫，溅出的火星落在他的手背上，烫出了一个个水泡。他没有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