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九章 火焰铁砧

陈御穿过一条条巷子，越走越偏。两旁的建筑从整齐的楼房变成了低矮的工坊，空气中多了煤烟和铁锈的味道。

叮叮当当的锤声从西面八方传来，混在一起，分不清是哪个铺子传出来的。

他数着巷口，第三条，右转。眼前是一条更窄的巷子，两边都是铁匠铺，门口堆着废铁和炉渣。

热浪从敞开的门里涌出来，带着炭火和淬火油的气味。他沿着巷子往里走，一家一家看过去。

门楣上挂着招牌，有的刻着铁锤和铁砧，有的刻着刀剑交叉，有的只写了个名字。首到巷子尽头，他看见了要找的那家。

火焰铁砧。

招牌是铁铸的，很厚，边缘打了铆钉，焊在一根铁柱上，插在门口的石墩里。

门比别家都宽，门板被卸了一半，里面的火光透出来，把巷子口都照亮了。

陈御推门进去。

铺子比外面看起来大。正中是一口大铁炉，炭火烧得正旺，热浪扑面而来。炉子旁边立着铁砧，比他还高，表面被锤子砸得坑坑洼洼。

墙上挂着几十把锤子，大大小小，柄都被汗浸得发黑。地上堆着铁锭、钢板和半成品的甲片。

一个矮人站在铁砧前，背对着门口，正在锤一块烧红的铁。

那矮人光着膀子，肩膀比门框还宽，红褐色的胡须编成一条粗辫子，垂到腰间，辫尾系着一颗铜扣。每一锤下去，铁砧都在震，火星西溅。

陈御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。那个矮人没有回头，但锤声停了。他把铁钳里的那块铁扔进水桶里，嗤的一声，白烟冒起来。

“做铠甲还是修家伙？”他没有回头，声音从肩膀后面传过来，像砸石头发出的动静。

“做披风。”陈御说。

矮人转过身来。他的眉毛很浓，眼睛很深，被炉火映得发亮。

他上下打量了陈御一眼，“做披风去服饰店。”矮人说着，把铁钳挂在砧子边上，“我这里是做铠甲的。”

陈御把皮卷从肩上放下来，竖在地上。“刚从服饰店过来。威尔斯特裁缝行会。那边的老板推荐我来这里。”

矮人的手停住了。他看了陈御一眼，把铁钳放下，从铁砧后面绕出来。

他走路的姿势很重，每一步都带着铁匠特有的沉稳。他走到皮卷前，没有急着动手，先围着转了一圈，然后抬起头，盯着陈御。

“是艾德里安让你来的？”他问。

“他给我一张名片。”陈御把那张名片递过去。矮人接过来看了一眼，翻过来又看了一眼，把名片塞进围裙口袋里。

“艾德里安那家伙，裁了三十年布，还从来没给谁推荐过客人。”

矮人奇怪的哼了一声，把手按在皮卷上。他解开绳子，把皮卷展开。

那张皮铺在地上，几乎占了大半个铺子。那些鳞片在炉火下泛着暗沉的光，一片一片，密得像鱼鳞，但比鱼鳞厚得多。

他伸出手，用指腹摸了一下，又用指甲掐了一下，没能掐动。又把皮翻了个面，摸另一面。这一面没有鳞片，是灰白色的，摸上去细腻多了。

他站起来，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他盯着那张皮，眼睛里有了一种不一样的光。

不是做生意的那种光，是匠人看见好东西的那种光。

“真是好东西。”他说。他蹲下来，用手指敲了敲那些鳞片，当当当的，像敲在铁皮上。

“普通的裁皮刀剪不动这个。艾德里安那套工具，裁裁布料还行，碰上这个，刀刃卷了都剪不开一道口子。”

他站起来，看着陈御。“你是要做披风？”

“两件。”陈御说，“一件大的，一件小的。外面这层鳞片厚，做大的。里面那层软，做小的。”

矮人蹲下去，把那层皮翻来覆去看了一遍。

他把手指插进鳞片和底皮之间的缝隙里，摸了摸那层灰白色的底料，又摸了摸外面那些厚重的鳞片。

“外面这层防风沙，里面这层贴身。”他说，像是在自言自语，“外面要硬，里面要软。你倒是会想。”

他站起来，点了点头。“行。大的给你，小的给谁？”

“一个朋友。”陈御说。

“女的？”矮人问。

陈御看了他一眼。矮人咧嘴笑了，胡须往两边来。

“嘿嘿嘿，男人不会要软的那面！我打了二十年铁，什么人要什么东西，一眼就看出来了。”

他转身走到铺子后面，推开一扇小门，朝里面喊了一声：“格鲁恩！出来！”

声音震得陈御的耳朵嗡嗡响。不一会儿，另一个矮人从里面走出来。

他比这个矮人矮半个头，胡须更短，编成一条辫子搭在胸前，身上穿着皮围裙，手里提着一盏铁油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