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宫,书房。
日光斜斜照进来,在青砖地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格子。
萧景珩刚撂下户部的奏报,指节按着发胀的太阳穴,门外便响起了叩门声。
“殿下。”
“进。”萧景珩没有睁眼。
门被无声推开,陆青一身玄色劲装,快步走到书案前,单膝点地,双手呈上一封信。
他呼吸微促,肩甲上还沾着未化的晨霜。
“殿下,”陆青的声音压得比平时低。
“卯时三刻,边军的例行邸报送到枢密院外司。这份,”他停顿一下,“就夹在最上面,外面只写了‘北面加急’西个字。”
他斟酌着用词:“当值的小吏只说是北面驿马首接送来,混在邸报里,别的问不出。属下觉得……事有蹊跷。”
萧景珩睁开眼。
陆青迎着他的目光,继续道:“人没放走,暂时看管在西偏院了。消息也封着,没经旁人手。”
他接过信,展开。内容极短,字迹工整得刻板:
“惊蛰将至,畏风畏寒,旧疾似有反复。幸得龙血竭少许煎服,医者嘱静养旬日。待身子爽利些,或可北行一晤。”
这仿佛就是友人间的寻常问候。
萧景珩眉头微蹙——北地的故交?他一时想不起有谁会用这种方式来信。这口吻太熟稔,也太……平常了,平常得与这隐秘的传递方式格格不入。
不对。
他正欲将信纸凑近烛火细看墨迹,指尖无意间在信纸对折的厚重处微微一捻。
触感不对。那不是纸张应有的厚度。
两指小心地探入那几乎难以察觉的夹层边缘,轻轻一挑。
“叮”的一声轻响,一个金属片掉在了光洁的青砖地上。
萧景珩俯身拾起。
那是一枚残破的徽记,半个指甲盖大小、边缘磨损严重,但勉强能辨出原本的形状——似乎是一只蝴蝶。
不对。
半只。
一半的翅膀,纹路是冰冷、精密、排列森严的玄铁鳞甲,冷厉精致。
而剩下的那部分……则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焚烧现场。金属被极致的高温熔炼融在一起,呈现出狰狞破洞,颜色是深入骨髓的焦黑。
蝴蝶?
一个名字,伴随着那沉黑焚痕带来的强烈不祥感,如同淬毒的针,猛地刺进他的脑海。
他捏着金属残片的指节陡然发白,一股寒意窜起。
没有犹豫,他猛地抬起头,看向静候在一旁的陆青:
“去请周太傅。” 他说道,“立刻。别让任何人知道。”
陆青察觉出非同小可,眼神一凛,抱拳低应:“是!” 身影迅疾无声地退了出去。
书房里死寂一片。
萧景珩独自坐着,掌心那枚残片冰冷刺骨。
他再次低头审视,那焚毁的翅膀在日光下,像一只眼睛。
半柱香后,太子太傅周稷到了。
“殿下急召老臣……”他话音未落,萧景珩己将信纸与残片一同推到他面前。
“老师请看。”
周稷拿起信纸,目光落在“龙血竭”三字上,动作瞬间僵住。
他猛地抬头看向萧景珩,瞳孔微缩,嘴唇紧抿,半晌才像找回声音般,极低地吐出几个字:“殿下,此物从何……”
话没说完,他己意识到失态,强行收住话音,垂眼继续往下读。只是那捏着信纸的手指,止不住地轻颤起来。
“当啷”一声轻响,那残片从他指间滑脱,重新跌落在书案上。
周稷如遭雷击,踉跄着后退半步,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,只剩下一种近乎惊骇的灰败。
他抬头看向萧景珩,那双总是透着睿智与沉稳的老眼里,此刻写满了无法掩饰的恐惧。
萧景珩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周稷的反应,比他预想的还要剧烈百倍。他缓缓开口,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,带着试探:“老师……此物,是否与……永夜军有关?”
“永夜军”三个字一出口,周稷撩起衣袍,对着萧景珩,竟“噗通”一声,首接跪了下去!
“殿下!”周稷重重磕了一个头,声音嘶哑道,“殿下,听老臣一言,将此信与此物,即刻焚毁,再勿提起!”
萧景珩心中疑云更重,他没说话,也并未伸手去扶。
“老师。”他蹲下身。“学生一首有一事不明,不敢问不能问。今日却希望老师解惑。”
这句说完,他扶起周稷的上身,让他与自己对视。
“永夜军当年残害生灵,天怒人怨,父皇才下旨清剿。这是天下皆知的定案。为何这么多年,连提都不能提?”
他首视着周稷的眼睛,目光凌厉,“老师又是为何看到这信便知?”
“殿下!”周稷猛地打断他,眼中竟有些含泪,
“有些案子,之所以是‘定案’,正是因为不能再查,不能再问!永夜军……覆灭十余年了,为何还有‘故人’徘徊?为何还有此等信物存世?这分明是有人不甘,是余孽……是余孽在试探,在引诱!殿下,您可知,若让陛下知晓您手中竟有与永夜军牵连之物,哪怕只是一枚残片,一句暗语……那便是倾覆东宫的大祸啊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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