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牢没有光。
那水像巨大的蛆虫,缓慢地蠕动,泛着一种墨绿到发黑的油亮色泽,逐渐侵蚀着萧景珩的身体。
水面下沉淀着经年累月、分辨不出原状的秽物,偶尔冒起一个气泡,“啵”地裂开,释放出更加浓烈的腥臭味。
那是陈血、汗液、绝望,和东西腐烂后混合成的味道,黏稠地贴在喉咙深处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
不知哪个角落,持续传来单调而规律的水滴声——“嗒……嗒……嗒……”敲打着神经,在加速腐朽的速度。
就在这片几乎要将人溺毙的黑暗与死寂中,污水忽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。
萧景珩咳出一口淤血,喉咙里火烧火燎,牵扯得胸腔一阵闷痛。
污浊腥腐的空气灌进肺里,激得他又剧烈地呛咳起来,佝偻着背脊,身体因为痛苦而微微痉挛。
他却无暇顾及,左手己条件反射般探进湿透的衣襟里层——指尖触碰到的,是半块温润的硬物。
还在。
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松了口气,左手骤然脱力,被沉重的铁链猛地一坠,带着他整条胳膊,“哗啦”一声砸回污浊的水里。冰冷腥臭的污水溅了他满脸,有几滴呛进口鼻,激起一阵更剧烈的咳喘。
那半块玉佩贴在心口皮肤上,带着体温,边缘那个细微的缺口硌着指腹,异常清晰。昏迷前那阵几乎要烧穿皮肉的滚烫,彷佛只是毒发时的错觉。
这不是父皇的东西。
他视父皇为君父的典范,人生唯一想要企及的高山。唯独这半块玉佩,像是有着自己的灵魂,时刻提醒他,这不是父皇的东西。
怎么来的?何时给的?他不知道。记忆里没有这一段。只知道这是母妃留给他唯一的东西。
手指摸到它边缘细微缺口的瞬间,心里就会莫名地定一下——就像在无边黑暗里,终于摸到了一面墙。
玉佩质地极好,即便只有半块,也能看出玉髓中天然的血丝纹,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流动。它绝非凡品,背后定然牵扯着他不了解的秘密。而这秘密,大概就藏在那个被整个宫廷噤若寒蝉的名字里——林惊鸿。
他没有她的记忆,仿佛这个世界也没有。
关于母妃,萧景珩所知的一切,只有一次。
那是他很小的时候,一次宫宴后,父皇罕见地醉了,独自来到东宫。
萧彻摒退了所有宫人,在摇曳的烛火下,用力捏着他的下巴,目光像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。看着看着,那双总是深不可测的帝王眼中,竟滚下泪来。
“为什么?”萧彻的声音沙哑破碎,“惊鸿……朕待你不够好么?为什么抛弃我?”
那是萧景珩第一次,也是唯一一次,从父皇口中清晰听见“那个名字。
醉意朦胧中,萧彻断断续续说了些话。他说林惊鸿是中了毒,才患了癔症,神智昏乱。他说那毒太霸道,连带着腹中的孩儿也染上了,便是“烬风沙”。他说他对不起她,也对不起这孩子。每一个字都浸满了酒气与一种近乎绝望的悲痛。
当时的萧景珩懵懂,却在烛火的阴影里,将那场崩溃看得分明。
帝王落泪,嘶声诘问,每一个字都捶打着寂静的宫殿。
她背叛了父皇。他想,这便是她成为禁忌的原因。
仿佛要抹去血脉里来自另一半的“污点”,他不再好奇她的一切。
加倍努力地研读父皇喜欢的典籍,模仿父皇处事的方式。他想用绝对的忠诚与出色,来覆盖掉那个不存在的、属于“林惊鸿之子”的影子。
他以为,只要足够像父皇,就能被完全接纳。
关于林惊鸿的一切,就这样被他自己主动地、彻底地封存了起来。
首到紫宸殿内,“林惊鸿”这三个字,连同它必然招致的厄运,在他最志得意满的时刻,劈头盖脸地落了下来。
紫宸殿。
一个月前。
“啪!”
一方沉重的玉镇纸擦着他的额角飞过,砸在后方的蟠龙柱上,碎裂声尖锐刺耳。
玉屑飞溅。
殿内所有人,瞬间齐刷刷矮了下去,匍匐在地,额头死死抵住冰凉的金砖,连呼吸声都屏住了。偌大的紫宸殿,只剩下那令人心悸的碎裂余音在回荡,还有萧彻粗重得可怕的喘息。
额角的温热蜿蜒而下,滑过眉骨。萧景珩无暇顾及,只剩下错愕。
“谁准你……”萧彻开口,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,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磨着血挤出来,“谁准你去碰永夜军?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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