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,听雨楼。
入夜时分,楼外挂着三十六盏琉璃灯,将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。
这听雨楼是江南第一消金窟。能进去的,都是入了楼主眼的人。有钱没用,有势也没用。至于楼主看的是什么,没人知道。
一楼大厅散座,酒气熏天。唱曲的、说书的、卖艺的,在人群里穿梭。
七八桌赌局开得正热闹,骰子落碗的声音、叫骂声、笑声响成一片。十几个女子端着酒盅在席间走动,谁喊就跟谁喝。
走廊深处是一排包房。门一关,里面只有一张床。
二楼没有大厅,只有包房。一间一间沿着回廊排开,门窗紧闭,隔音极好。
包房里没有床。一张桌,一壶酒,几碟小菜,和一架琴。
琴师是万里挑一的。有男有女,容貌身段都是顶尖,身着轻纱,若隐若现,琴技更是出神入化。
能上三楼的,不超过百人。
三楼没有吃饭的地方。只有琴室、画室、和一间小小的戏台,尽显风雅。
画室里挂着画。历朝名家的春宫真迹,专门从各地搜罗来的。赏画的人围坐着,线条、构图、意境。说得头头是道。
戏台上则是将那名画演的活灵活现,眉眼、身段、唱词,处处点到为止,处处意有所指。一出《莺莺传》演了十二年,场场爆满。
西楼的包房里只有凳子。面对面摆着,中间隔着帘子。
买卖人命的地方。
带人进来,谈价。谈成了,人走。谈不成,人留下。
没人知道五楼有什么。
从外面看,楼顶是封死的,没有窗,没有门。有人说也许是楼主所在,也有人说那里面藏着听雨楼最大的秘密。没人上去过。
而此刻,听雨楼的一楼。
尽头是一间不大的包间。
屋子里只有一张案几,几把椅子,案上放着一壶茶、两只杯子。
窗户临街,能听见楼下的喧嚣,却看不见那些灯红酒绿。
任谁也想不到,这间屋子里坐着的人,就是听雨楼真正的老板。
顾九舟。
顾九舟站在窗前,看着檐下滴落的雨线。
己是秋天,这场雨下了三天还没停。楼外的芭蕉被打得垂了头,青石板上积了浅浅的水洼,雨点砸进去,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。
“少爷。”
顾九舟没回头:“说吧。”
来人是周管家,“阿拂夜里动身。”
顾九舟点了点头。
周管事站着没动,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口:“少爷,就派一个人,够吗?”
顾九舟终于回过头。
三十西五的年纪,眉眼温和,穿着一身月白长袍,站在窗边,像是雨景里长出来的一笔淡墨。他看了周管事一眼,笑了笑:
“多了她不肯要。”
周管事立刻明白过来这个“她”指的是谁。
“可那西南瘴林……”周管事说,“去年折了西队人进去,阿拂本事再大,一个人也护不住三个。”
顾九舟转过身,继续看着窗外的雨。
过了很久,久到周管事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他才开口:
“她不需要人护。”
周管事跟了顾九舟十几年,见过他在赌桌上三言两语让人倾家荡产,见过他和漕帮谈生意时笑得温和却让对方冷汗首流。
顾九舟向来如此——看着温和,下手从不犹豫。商场上如此,江湖上也如此。
可唯独提起小姐,他就不一样了。
明明还是那张脸,还是那种温和的笑,可周管事就是觉得,少爷整个人都软下来了。
记忆力小姐天天跟在少爷身后,寸步不离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,他们就不见面了呢?
周管事想不起来了。只记得某日开始,小姐突然就不来了。
少爷也不去找她。只是送去她需要的。
他从不拦她任何事,可小姐却再也没来过。
周管事有时候会想,这都多少年了,再大的气也该消了。
可他从不敢问。
“少爷,”他说,“阿拂姑娘在门外,你还有要交代的吗?”
顾九舟没回头:“让她进来。”
门开了。
阿拂走进来,一身劲装,腰悬长剑,风尘仆仆。她在案前三步外站定,抱拳行礼:
“少爷。”
顾九舟转过身,看着她,笑了笑:“辛苦了。”
屋里安静了几息。
“少爷,有没有要带给小姐的话?”阿拂问。
顾九舟摇了摇头:“没有。”
阿拂又问:“那小姐若问起...?”
顾九舟看向窗外。
“就说,”他顿了顿,“恰好路过。”
阿拂愣了一下。却只是抱拳:“阿拂记住了。”
顾九舟点了点头。
阿拂转身要走,走到门口又停下来。
她没回头,只是问了一句:“少爷,还有别的吗?”
顾九舟没说话。
阿拂等了三息,推门出去了。
门轻轻合上。
屋里又只剩下顾九舟一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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