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微妙

太阳西斜的时候，他们错过了宿头。

前不着村，后不着店，只有路边一座破败的山神庙。

沈昭站在庙门口看了看，走进去。

“今晚在这儿歇。”

庙不大，佛像残破，半边脸都没了，只剩一只眼睛垂着，像是在看他们。香案翻倒在地，落满灰尘。

一些贡果滚落在旁边的干草堆里。

沈明去捡柴火。沈昭蹲下来清理地面，把碎瓦片和枯叶拢到一边。

萧景珩站在门口，看着她蹲在那儿的背影。夕阳从她身后照进来，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
他犹豫了一下，走过去。

先把翻倒的香案扶起来，靠着墙放好。又把那堆干草抱过来，铺在相对干净的地方。然后蹲下来，帮她把那些碎瓦片捡到墙角。

两人就这么蹲着，把地面清理出一块能坐人的地方。

沈昭站起身，拍拍手上的灰，从包袱里取出几张干饼，放在一旁的石台上。

“有水吗？”他问。

沈昭指了指墙角：“沈明带了。”

萧景珩走过去，果然看见两个水囊。他掂了掂，都还是满的。

沈明抱着一捆柴火回来时，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——萧景珩蹲在水囊旁边，沈昭正在把干饼掰成小块。两人各做各的，谁也不说话。

他放下柴火，开始生火。

天黑下来。

火堆燃起来，橘红色的光在破庙里跳动。

沈明靠着墙坐着，闭着眼。

沈昭坐在火堆旁边，用小刀削着一根树枝。她把树皮剥掉，把一头削尖，看了看，又继续削。

“咱们还有多久到？”萧景珩问道。

沈昭头也不抬：“快的话一天。”

“你有几成把握？”

“什么把握？”

“找到雪颠灵芝。”

“三成。”

沈昭抬起头，看着他：“三成己是最多。北境绝壁我没去过，只听沈家的药士说过。听的准不准，去了能不能找到，找到了能不能采下来——每一关都可能死。”

萧景珩没说话。

沈昭低下头，继续削树枝：“你要是怕了，现在可以走。”

“我没说怕。”

萧景珩看着她，忽然问：“那你为什么去？为什么不发消息让那些药士去？”

沈昭头也不抬：“药士都是分批去西个地方，要一年，至少死上百人。”

萧景珩愣了一下。

沈昭削完最后一刀，抬起头：“现在只有三个月。来不及了。”

“所以你自己去。”

“对。”

萧景珩看着她。

火光映在她脸上，那双眼睛很平静。

“行就行，”沈昭说，“不行，大家一起死。”

她说这话时语气轻飘飘的，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。

萧景珩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

夜渐深。

沈昭看着萧景珩和沈明，问：“晚上怎么守夜？”

“我跟小姐一起。”

“都行。”

“那萧景珩守上半夜。”沈昭说完，闭上眼。

萧景珩坐在火堆旁，看着那跳动的火焰。

破庙里很安静，只有柴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。夜风从破洞灌进来，吹得火光一晃一晃的。

他添了一根柴，目光飘向对面那个蜷缩的身影。

她靠着墙，双手交叠在身前，头微微侧向一边。睡着的样子和醒着时不太一样——眉头松开了，嘴唇轻轻抿着。

萧景珩看了一会儿，收回目光。

他想起她说“不行，大家一起死”时那个语气。

不是悲壮，不是委屈，就是平常。

好像去送死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。

后半夜，月亮升到了正中。

风越来越大，从破洞里灌进来，吹得火光乱晃。

沈昭还没醒，沈明揉了揉眼睛坐起来，准备换班。

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个破洞，又看了看那尊残破的佛像。

佛像只剩一只眼睛，正对着他们这边。

月光从破洞漏下来，正好落在那只眼睛上，看起来像在发光。

沈明盯着那只眼睛看了一会儿，忽然压低声音说：

“你说，这庙里供的是谁？”

萧景珩没睁眼：“不知道。”

“我看着像是什么将军。”沈明自言自语，声音压得更低，“这边以前打过仗，死了不少人。”

萧景珩睁开眼。

沈明没回头，只是看着那尊佛像，继续说：“我小时候听人说过，北边有个军队，全军覆没了。后来就有人偷偷给他们立庙，不敢明着供，就混在佛像里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也不知道是哪位将军，值不值得。”

萧景珩没有说话。

他重新闭上眼。

但脑海里全是火海中母亲的一身铠甲，还有那句话——

“永夜不灭。”

沈明没有再说话。

火堆噼啪响着。

过了很久，萧景珩听到沈明和沈昭说话：

“小姐，天气冷，您过来离火近点。”

沈昭没动：“不冷。”

“不冷也过来。”沈明说，“寒毒才发过。”

沈昭这才动了动，往火堆边挪了半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