溪水清澈,蜿蜒在乱石间,发出细碎的潺潺声。
沈昭蹲在溪边清洗身上的污渍和血迹。
晨光落在她湿漉漉的眉眼上,水珠顺着下颌滴落,那笼罩着整个人的青灰终于淡去几分。她从药盒中取出一个药丸,送入口中,阖眼静了片刻。
再睁眼时,气色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。
五步开外的下游处,萧景珩正掬水洗去颈间血迹。
他余光一首落在沈昭那里。
见她忽然起身朝自己走来,他垂下眼,低头搓了搓掌心那道旧伤。
“身上的药洗干净。”她语气平淡,蹲下打开那个乌木药盒。
“不是才上的吗?”
“换别的。”
“哦。”
他解开案布,将伤口处的药粉清洗干净,有几处又开始慢慢渗血。
沈昭拔下鬓间那枚素银簪,簪头纤细,尾端微弯。她将簪子在金疮药粉里轻轻一转,银白簪身便裹上一层淡褐色的药末。然后她垂眸,一手稳住他手臂,一手执簪,将药粉细细点在他小臂那道最长的刀口上。
银簪划过血肉。
沁骨的凉意。
萧景珩低头看着她。她睫毛低垂,神色专注,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药粉落在伤口上泛起细密的白沫,她也不急,等沫子褪去,再补一层。
“寒砂。”萧景珩忽然开口,声音很平,“金疮药里有寒砂。”
沈昭手上动作未停。
“嗯。”她应了一声,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殿下还懂毒呢。”
不是疑问,是调侃。
萧景珩没接话。
沈昭将簪子在药粉里又转了一圈,继续给他处理下一道伤口。
溪水潺潺流着,声音代替了沉默。
“只是,殿下只懂救你的毒,就是不懂杀你的毒。”
她笑着,接着说,
“那哑客刀上的冰凌,我看你到现在都没发现呢?”
萧景珩一愣。
冰凌,北境一种慢性奇毒,无色无味,在伤口处也没有强烈刺激感,中毒者往往毫无所觉。毒发慢——初时只是关节微僵,三日后血脉渐凝,五日至七日,内腑衰竭而亡。因其症状隐蔽,待毒发察觉时,往往己回天乏术。
寒砂性寒,入血则凉,过量会损及心脉。但它与冰凌相克,以毒攻毒,恰是冰凌仅有几种解法之一。解冰凌之毒无需重剂,只需在伤口敷以少量寒砂,冰凌自解。
他在脑海中飞速搜寻昨夜交手的每个细节。
他确实没发现。
昨夜的他,鬼哭涧那一场恶战,又被烬风沙折磨,能活下来己是侥幸。中毒、失血、濒死、毒发……那具躯体早己不堪重负,感官迟滞是必然。
但这个沉默,落在沈昭眼里,变成另一种意思。
她还在低头给他上药,簪尖划过他腰侧一道较深的伤口,力道没变,速度也没变。可萧景珩就是觉得那银簪比方才更凉了一些。
“我……”
他开口,却不知该说什么。
沈昭没再说话,她只是继续手上的动作,将最后一处伤口的药粉细细抹匀,然后收簪,塞瓶,合上药盒。
从头到尾,没看他一眼。
萧景珩知道,她生气了。他有些不自在。
这种不自在比早上被银针刺了手腕,更让他无措。
他移开目光,没再说什么,落在她膝头那个乌木药盒上。
盒盖开着,里面密密麻麻小瓷瓶,各有标记。他的视线突然被其中一格吸引——
那格单独放着。
没有瓶罐,没有药包,只有一枚龙眼大小的药丸。赤红色,在满盒素净的药瓶中格外扎眼。
“想看吗?”沈昭的声音响起。
“……嗯。”他答。
沈昭看着他,又是一笑。
那笑容和刚才的讥笑不同,像是真的被逗笑了,将她身上那层沉默的冷意冲淡不少。
“你还挺诚实。”她将药盒朝他推了推。
萧景珩接过,低头细看。
那枚赤红药丸被单独置在一格锦垫中,色泽殷红如凝固的血,表面光滑,隐约有极细的纹路。他伸手想触碰,又停住,只隔着寸许距离凝视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同归。”沈昭语气里有点骄傲。
萧景珩抬眼看着她。
“中毒者一个时辰内必死。”她说道,“这一个时辰里,三丈之内接触过他的人,都会染此毒,同归黄泉。”
溪水声忽然变得很响。
萧景珩没说话。他看着那枚赤丸,想起多年前在宫中密卷里读到过的一则记载——西域奇毒,名“同归”,取“与子同归”之意。一人生,生者独活;一人死,死众同归。他曾以为那只是传闻。
这毒当真存在。
就在他眼前。
“……你制的?”他问。
“当然。”沈昭语气有些骄傲,“这药盒,这里面的东西,还有我这一身本事——都是我妈留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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