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3章 “师姐，我就在你身边”

关于过去的种种，萧芜劫从未想过永远隐瞒。

她只是不知如何开口。

献祭台上消散的身影与她跪在原地久久未能起身的过去，未免太过沉重，沉重到她怕这些记忆压进沈裴之心里，会让他本就因她而亏损的魂魄，再添一道新的裂痕。

可今夜，当她听见他用那样平静的语气，讲述幻境中看见的上一世最后那一幕时，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
他早己看见了。

那三缕为她而丢失，又为她而归还的残魄，从未真正离开过。

它们穿越生死与时光，将上一世他未能说出口的话，也带回了这一世。

那些残魄是他的一部分，既然是，那他便有知晓一切的必要。

无论那些记忆有多沉重，有多不堪回首，有多让人想要逃避，他都有权知道。

知道她曾经如何“自作主张”用三魄作为交换，知道她从不后悔，更应该知道他是她两世唯一的执念，是她跨越时空也要握住的那双手。

萧芜劫望着怀里安静的少年，她的鼻尖轻轻蹭过少年的发顶，那股熟悉的独属于师弟的气息便漫了进来。

是桃花的香气，带着露水特有的清甜，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。

那花香层层叠叠，从她怀中这个安静的人身上漫出来，将她整个人都笼了进去。

萧芜劫忽然觉得，自己之前的顾虑或许都是多余的。

他是沈裴之，是那个明明知道一切，却只愿她随心而活的人。

关于过去，他比任何人都应该知道。

于是她开口，将那些尘封的过往，那些压在她心底太久太久的沉重，一字一句，慢慢说给他听。

....

萧芜劫不记得自己究竟说了多久，也不记得那些破碎的往事是如何拼凑成句的。

她只是下意识地将那些最锋利的碎片轻轻绕开，不提自己如何在天道威压下逆行而上，不说伤痕累累的自己。

她只想让过去听起来轻一些，再轻一些，仿佛那些血色与疼痛，不过是漫长光阴里几粒无足轻重的尘埃。

可关于她的事情，总有人比她还要难过，那双环在她腰间的双手，不知从何时起越收越紧，力道克制而隐忍，却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，从指腹蔓延到掌心，再无声地渡进她的衣衫。

话尽，两人谁也没有开口。

耳边隐约传来海浪拍打着远处的礁石，连夜光珊瑚特有的光芒也在黑夜中静静地流淌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萧芜劫忽然感觉到肩颈处的衣袖微微一凉，随即，是更清晰的温热的湿意，一点一点洇开，渗进布料，贴上她的皮肤。

她心口猛然一缩，慌乱地抬手，想要拉开沈裴之看清他的脸，可他的手死死环在她腰后，竟一时间挣脱不开。

“裴之——”萧芜劫用了些力，终于将他从自己肩头扶起。

沈裴之低着头，不肯抬起来，几缕碎发垂落，遮住了他大半张脸，萧芜劫抬起手，轻轻扣在他下巴上，指尖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，将他一点点抬起来。

抬起头的那一瞬，萧芜劫感觉自己的心都痛着，那是一张满是泪水的脸。

泪水水顺着他的脸颊不断滑落，滑过下颌，洇进衣襟，在那张白皙的面容上留下纵横交错的湿痕。

沈裴之那双漂亮的眼睛通红，连睫毛都湿透，黏成一缕一缕的碎羽，却仍固执地，一眨不眨地望着她。

那目光里有心疼，有疼惜，有翻江倒海却无法言说的情绪。

萧芜劫的手指僵在他下巴上，许久，才轻轻动了一下，她想说什么，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，一个字也发不出来。

只是那双手，珍重地替自己的心上人拭去不断涌出的泪。

一下，又一下，却怎么也拭不干净。

“萧芜劫。”这三个字从沈裴之唇间溢出，带着因泪水而变得含糊的鼻音，却异常清晰地落进她耳中。

“你真傻。”

他的语调被涌上来的泪水搅得不着调，断断续续，尾音发颤，仿佛每一个字都裹着一层薄薄的水光。

萧芜劫听见那个称呼愣了片刻，刚刚裴之说得，不是“师姐”，不是“你”，是她完整的并且从未被他唤过的名字。

十三岁那年，裴之笑着接过她递去的桃木剑，从此便一首唤她“师姐”。

连上一世二十二岁的沈裴之也从未如此，无论何时何地，无论人前人后，这两个字从未变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