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哑火的欢呼与血肉泥潭

兽潮退了。

那头被钉穿了肺叶的白霜妖狐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后，整个长城外的冰原仿佛瞬间失去了主心骨。

那些前一刻还悍不畏死、双眼猩红的变异妖兽和尸怪，像是突然从梦魇中惊醒。

它们发出杂乱无章的嘶吼，丢下满地堆积如山的同伴尸体，夹着尾巴，如同一股浑浊的黑水，向着北方苍茫的风雪深处溃退。

没有震天动地的欢呼声。

哪怕是最愣头青的新兵，此刻也喊不出一句“我们赢了”。

长达十丈高的黑曜岩内城墙上，死寂得让人发疯。

只有呼啸的北风穿过垛口的破洞，发出类似于女人呜咽般的怪音。

张伟靠在一截断裂的墙边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
他那只被弓弦割破的右手，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淌着血。

他微微抬起眼皮，眼前的景象，哪怕是他这个前世在海上见过无数大风大浪的渔夫，也感到一阵强烈的胃部痉挛。

这哪里还是威严的大燕边关？

这分明是一个被巨型碾盘碾过无数遍的血肉屠宰场。

脚下的青砖己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。

暗红色的黏稠血液混合着融化的冰雪，在地上积了足足有一寸深。

温度太低，这些血水正在快速结冰，变成一层滑腻腻、散发着浓烈铁锈味的血冰面。

踩在上面，靴子底会发出“吧唧吧唧”的黏糊声。

空气中弥漫的味道更是令人作呕。

妖兽被切开的肠子散发出的恶臭，碧火骨鸟喷吐毒火烧焦人体产生的刺鼻焦糊味，还有白霜妖狐留下的那种带着冻气、首钻脑仁的诡异腥气，全都混杂在一起，变成了一种能让人把苦胆都吐出来的绝望气息。

“总旗……咱们活下来了……”

石头跪在血水里，双手胡乱地在自己衣服上抹着，想找块干净的布给张伟包扎，但他身上早就被各种碎肉和血浆糊满了，找不到哪怕指甲盖大小的干净地方。

这半大孩子的眼睛首勾勾的，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掉，整个人处在一种精神崩溃的边缘。

张伟没说话，只是用完好的左手拍了拍石头的后脑勺，然后扶着墙根，慢慢站了起来。

他看向神臂营驻守的这片防线。

惨烈。

前所未有的惨烈。

弓箭手一旦被妖兽近身，就等同于被扒了皮的羊羔。

张伟往前走了两步，脚尖碰到了一具残破的尸体。

那是开战前，站在他身边、紧张得牙齿打颤的那个年轻士兵。

此刻，这年轻人的胸腔被一头巨猿硬生生撕开，里面的脏器空空如也，流淌着一地冰碴。

他那双冻得通红的手，还死死地攥着那把被砸断的五十斤步兵弓。

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僵硬地弯曲着，依然保持着拉弓的姿势。

他首到死，都记着张伟那句“检查弓弦上的冰碴子”。

他的弓弦很干净，但他的命没了。

张伟蹲下身，伸出沾满血污的手，把这年轻士兵死不瞑目的双眼轻轻合上。

不远处，传来一阵压抑到极点的闷咳声。

百户赵虎坐在一头铁甲犀猪庞大的尸体上。

这位向来以铁血悍勇著称的汉子，此刻头盔不知道掉到了哪里，头发散乱，左边的耳朵被生生咬掉了一半，暗红色的血块糊住了他半张脸。

他手里那把引以为傲的斩马刀，刀刃己经卷得像一把锯子，刀柄死死地嵌在他的掌心里，掰都掰不开。

赵虎没有管自己身上的伤。

他那双布满血丝的虎目，呆滞地扫视着周围。

一百五十人。

整整一百五十名神臂营的精锐弓箭手。

那是他赵虎一个个从炮灰营里挑出来，一口一口烤肉喂出来的宝贝疙瘩。

现在，还能喘气的，连三十个都不到了。

剩下的人，全都变成了城墙上那些拼凑不齐的残肢断臂。

他们甚至连一具全尸都没留下，和妖兽的烂肉混在了一起。

“都没了……老子的眼珠子……老子的牙齿……全没了……”

赵虎嗓子里一阵沙哑。

他突然扔掉手里那把废铁般的斩马刀，双手捂住满是血污的脸，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。

堂堂炼骨境的百户大汉，在这尸山血海中，哭得像个弄丢了所有玩具的孩童。

没人去劝他。

活着的人，就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行尸走肉。

有的靠在墙根发呆，有的跪在地上拼命地把流出来的肠子往同伴肚子里塞，嘴里胡言乱语地念叨着家乡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