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1章 连珠透甲惊看客，流星挽月赠奇人

演武场上那令人窒息的破风声终于停歇。

日头偏西，昏黄的阳光斜斜地铺在夯实的黄土地上，照亮了李肃胸前那个前后透亮、血肉模糊的窟窿。

那匹神骏的白马失去了主人的束缚，在一旁不安地踏着蹄子，打着响鼻。

围观的数千看客，不论是高台凉棚里的达官显贵，还是挤在木栅栏外的平民百姓，仿佛在这一瞬间集体惊呆了。

风吹过场边几面白色的旌旗，发出单调的猎猎声响。

除此之外，诺大的场地里连一声咳嗽、一句低语都听不见。

甚至连卖茶水的小贩，手里提着的大铜壶倾斜了，滚烫的茶水浇在了鞋面上，也浑然不觉。

张伟骑在黑马上，手里的长弓己经挂回了马鞍，面容犹如一口枯井，无波无澜。

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前方地上的那具尸体，仿佛刚才射出的不是夺命的连珠箭，而是一把普通的稻草。

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，不知是从哪个角落里，突然传出一声因为惊惧而变调的尖嗓子：

“死……死了！李家公子死了！”

这一声尖叫，犹如平地里炸开了一口油锅。

凝滞的人群瞬间活泛了过来，随之而来的是如海潮般汹涌的哗然与窃窃私语。

“我的老天爷，他真敢下死手啊！那可是李肃，李家家主的孙子！”

“箭术再通神又如何？杀了李家的人，这津门城里还能有他的活路？李家那些护院的铁卫，还有那些盐铁之帮的亡命徒，能把他活活生吞了！”

“可惜了这一身好武艺，到底是个没根基的乡下汉子，不懂这世家门阀的规矩。赢了比试，却把命搭进去了……”

人们看向张伟的眼神里，有震惊，有钦佩，但更多的是惋惜与看死人一般的同情。

在他们眼里，张伟此刻虽然端坐在马背上，却己经是一具走不出津门城的死尸了。

就在场面越发嘈杂、李家凉棚里几个管事模样的老者气急败坏地准备冲出来发难之时，正东面的大棚里，突然传出一声中气十足的大笑。

吴忧一把合拢了手中的折扇，在一群世家公子惊愕的目光中，大步走到凉棚最前方的栏杆处。

他双手撑着木栏，居高临下地看着演武场中央的张伟，运足了中气，放声高呼：

“好手段！吴侄儿这手连珠绝技，真乃神乎其技，没有坠了我吴家的威风！你且放宽心，今夺了魁首，为我吴家长了脸面，回去之后，吴家家主定然有重赏赐下！”

吴忧这番话说得极其巧妙，一口一个“吴侄儿”，一口一个“吴家家主”。

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演武场上方回荡，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
上一刻还在替张伟叹息的看客们，此时皆是面面相觑。

“吴侄儿？吴家家主，难不成是吴家主家的人？”

“我还以为只是旁系呢！”

“我就说嘛，一个普通的乡下武夫，哪里敢对李家公子痛下杀手。原来背后站着吴家！”

“昨儿个城里己经传开了，吴家老爷子如今可是辽东水师总兵，节制北方水道。怪不得这汉子有恃无恐，这是吴家在借机打李家的脸啊！”

看台上的风向瞬间变了。

那些原本准备冲下场去拿人的李家管事，听到吴忧这番毫不掩饰的宣告，硬生生地停住了脚步。

他们脸色铁青，双拳紧握，却终究没敢迈出那一步。

如今的吴家，掌管着水路生杀大权，正好卡住了李家盐铁生意的命脉。

为了一个死去的少爷，现在去跟吴家撕破脸，这个主，他们做不了。

点将台上，主考官秦猛站首了身子。

这位在边关饮过风咽过沙的武将，眉头深深地拧成了一个大大的疙瘩。

他自然看得出这其中的门道，世家之间的倾轧，他没能力管，也不想管，更管不着。

秦猛挥了挥手，招来几个亲兵，指了指场上的尸体。又转头看向李家凉棚的方向，做了一个手势，示意他们派人将尸体收走。

几个李家的随从战战兢兢地跑进场地，连抬头看一眼张伟的勇气都没有。

他们手忙脚乱地用一件宽大的披风裹住李肃那惨不忍睹的尸身，抬上木板，灰溜溜地顺着侧门退了出去。

地上的那滩血迹，很快便被演武场的杂役用干黄土掩埋，踩实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
秦猛大步走到台前，目光越过人群，落在了张伟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