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 开印

正月初二，衙门开印。歇了一天的官吏们又忙起来了，李斯天没亮就到了偏殿，手里抱着厚厚一摞竹简，都是过年这几天积攒的。扶苏比他来得还早，坐在案前，己经批了十几份。

“公子，你什么时候来的？”

“卯时。”

李斯看了看窗外的天，还没亮透。“公子不歇一天？”

“不歇。渠等着修，粮等着运，百姓等着吃饭。歇一天，就晚一天。”

扶苏继续批奏章，字写得不快，但每一笔都很稳。李斯站在他旁边，磨墨，铺纸，把批好的奏章摞好。两个人没有说话，殿里只有笔尖划过竹简的沙沙声。

“公子。”李斯开口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变了。”

扶苏抬起头。“哪变了？”

“以前你做事，想得多。现在你做事，做得多。”

扶苏低下头，继续批。“想多了，就不敢做了。不敢做，就什么都做不成。父亲说的。”

李斯没有说话。他看着扶苏的侧脸，看着他己经开始冒出来的胡茬，看着他眼角细纹。三十岁了。不再是那个跟在嬴政身后、唯唯诺诺的少年了。

咸阳的街道上，赵高在卖菜。过年歇了一天，菜摊又开了。萝卜、白菜、葱，码得整整齐齐。序蹲在旁边，手里拿着一个萝卜，啃着。

“赵高，今天萝卜多少钱一斤？”

“两文。”

“贵了。昨天一文五。”

赵高看了他一眼。“昨天是昨天。今天是今天。”

序笑了。“那你卖吧。我吃一个，不花钱。”

赵高没有说话。序啃着萝卜，赵高卖着菜。街上的人渐渐多了，买菜的、买布的、串门的。一个老妇人走过来，看了看萝卜。

“赵高，这萝卜新鲜吗？”

“新鲜。昨天地里拔的。”

“给我来五斤。”

赵高称了五斤，递给老妇人。老妇人给了十文钱，走了。序看着那十文钱，又看了看手里的萝卜。

“赵高，你赚了。”

“赚了。赚了两文。”

“两文也是赚。”

赵高把铜板放进布袋里。布袋比以前重了，但还是不重。

咸阳原上，蒙恬在练兵。七万斩仙卫，七万个人，七万把枪。他们的杀意还是没有恢复，但他们的意志越来越强。蒙恬站在将台上，看着他们。

“将军。”一个斩仙卫跑过来，“宫里来人了。”

“谁？”

“扶苏公子。”

蒙恬下了将台，走向营帐。扶苏站在营帐门口，手里拿着一卷竹简。

“蒙将军。”

“公子。什么事？”

“父亲让我来问，斩仙卫的冬衣够不够。不够的话，再拨。”

蒙恬愣了一下。“够了。去年拨的还没穿完。”

扶苏点了点头。“那就好。父亲说了，不够就说。不用省。”

蒙恬看着他。“公子，陛下身体怎么样？”

扶苏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老了。但还撑着。”

蒙恬点了点头。“那就好。”

扶苏转身，走向马车的方向。走了几步，又停下来。

“蒙将军。”

“臣在。”

“谢谢。”

蒙恬愣住了。“公子谢什么？”

“谢你。谢斩仙卫。谢你们站着。”

扶苏上了马车。蒙恬站在原地上，看着马车远去。风吹过来，营帐的布在飘。

咸阳城外，田埂上。雪开始化了，土露出来，湿漉漉的，泛着黑光。序蹲在地头，手插在土里。赵高蹲在他旁边，也把手插在土里。

“序，雪化了。”

“对。雪化了。”

“麦子能长了吗？”

“能。快了。”

序从土里抽出手，在衣服上擦了擦。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麦种，撒在土里。种子落在湿土上，粘住了。

“赵高，你看。种了。”

赵高看着土里的麦种。“能活吗？”

“能。等着。”

两个人蹲在地头，看着土里的麦种。风还是冷的，但不像冬天那么刺骨了。春天，快要来了。

咸阳宫，正殿。嬴政坐在王座上，白起站在他身后。六道纹路在他掌心缓缓流转。

“白起。”

“臣在。”

“你说，扶苏今天去咸阳原了？”

“去了。问冬衣够不够。”

嬴政笑了。“够不够？”

“够了。去年拨的还没穿完。”

“那就好。不够就拨。不能冻着将士们。”

他靠在王座上，看着殿外的天空。天蓝了，云白了，太阳暖了。

“白起，春天快来了。”

“快了。”

“雪化了，麦子就能长了。麦子长了，百姓就有饭吃了。有饭吃了，天下就稳了。”

白起没有说话。

“白起，朕今天想出去走走。”

“陛下想去哪？”

“去城外。看看序的麦子。”

他站起来，走下台阶。白起跟在他身后。两个人走出咸阳宫，走向城外。

城外，田埂上。序和赵高还蹲在地头。嬴政走过来，站在他们身后。

“序。”

序回头，看见嬴政，愣了一下。“嬴政？你怎么又来了？”

“来看看你的麦子。”

序站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土。“麦子刚种下去。还没长。”

“朕知道。朕来看土。”

序看着他。“土有什么好看的？”

嬴政蹲下来，手插在土里。土是湿的，软的，有春天的味道。

“土里有种子。种子在等。等太阳，等雨，等风。土不好看，但土里有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