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月后,渭水边上。扶苏站在渠口,脚下不再是干裂的泥土,而是新砌的石板。渠修好了,从渭水引到农田,蜿蜒三十里,像一条刚苏醒的蛇。民夫们站在渠两岸,黑压压的一片,手里拿着铁锹和扁担,脸上带着泥和笑。
“公子,可以放水了。”老民夫走过来,声音沙哑,但眼睛亮着。
扶苏看着渠口的闸门。木头做的,涂了桐油,在阳光下泛着褐色的光。他走过去,手按在闸门的把手上。木头很粗,他的手掌很小,握不住。他两只手一起握,用力往上抬。闸门纹丝不动。
“公子,我们来。”几个民夫走过来,把手搭在把手上。扶苏没有松手。“一起。”
“一、二、三!”闸门被抬起来,水从闸门底下涌出来,先是一股,然后是一片,然后是一条河。水冲进渠里,冲过石板,冲过泥土,冲向远方。民夫们欢呼起来,有人跳进水里,有人捧起水喝,有人跪在地上哭。
扶苏站在渠口,看着水流走。他的衣服湿了,手被木头磨破了皮,但他没有动。
“公子,水来了。”老民夫站在他身边,声音在抖,“三十年没水了。三十年。我年轻的时候,这里还有水。后来干了,庄稼死了,人走了。现在水又来了。”
扶苏看着他。“你叫什么?”
“王老根。”
“王老根,水来了。庄稼会活。人也会回来。”
王老根哭了。他蹲在地上,手捧着一捧水,水从指缝间漏下去,像眼泪。
咸阳的街道上,赵高在卖菜。不是他种的菜,是序种的。序在城外租了一块地,种了萝卜、白菜、葱。赵高帮他卖。
“赵高,这萝卜怎么卖?”一个妇人走过来,拿起一个萝卜,看了看。
“三文钱一斤。”
“太贵了。两文。”
赵高想了想。“两文五。”
“两文。”
“两文三。”
妇人笑了。“两文。我买十斤。”
赵高称了十斤萝卜,递给妇人。妇人给了二十文钱,走了。赵高低头看着手里的铜板,二十文。序种了两个月,他卖了一天。二十文。
“赵高。”序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个萝卜,啃了一口。
“序,你的萝卜只卖了两文一斤。”
序嚼了嚼萝卜。“两文就两文。有人吃就好。”
“你不赚钱?”
序想了想。“赚钱做什么?”
赵高愣住了。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。赚钱做什么?以前,他赚钱是为了买权,买势,买命。现在呢?
“不知道。”他低下头。
序笑了。“那就存着。存着,总有用的。”
赵高把铜板放进布袋里。布袋很轻,但他的手没有抖。
咸阳宫,正殿。扶苏站在殿中,手里拿着竹简。竹简上是他写的奏章,关于修渠的总结。字写得歪歪扭扭的,像小孩子写的,但每个字都认得。
“父亲,渠修好了。水放了。民夫们很高兴。”
嬴政靠在王座上,看着他。“你呢?”
扶苏愣了一下。“臣?”
“你高兴吗?”
扶苏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高兴。但不止高兴。还有别的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臣说不上来。就是觉得,做了一件对的事。”
嬴政笑了。“那就够了。当皇帝,不是为了高兴。是为了做对的事。做对了,心里就踏实。”
扶苏低下头。“臣心里踏实了。”
“踏实了就好。回去歇歇。”
扶苏点了点头。他转身,走出正殿。步伐很稳,但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。他在想,想那种说不上来的感觉。不是高兴,不是踏实,是别的。是水从闸门底下涌出来的时候,他感觉到的那股力量。不是水在推他,是他自己在动。
咸阳城外,田埂上。序蹲在地里,看着萝卜。萝卜己经收了,地空了。赵高蹲在他旁边,手里拿着一个萝卜,啃着。
“序,地空了。种什么?”
序想了想。“种麦子。冬天种,春天收。”
“你会种麦子吗?”
“不会。学。”
赵高笑了。“你什么都学。”
“因为什么都不会。”
两个人蹲在地里,风吹过来,带着泥土的味道。天冷了,快要入冬了。
“赵高,你冷吗?”
“冷。”
“冷就动。动起来就不冷了。”
序站起来,拿起铁锹,开始翻地。一锹一锹地翻,土块在锹下碎裂,露出下面的新土。赵高也站起来,拿起铁锹,跟着翻。两个人从下午翻到傍晚,从傍晚翻到天黑。地翻完了,两个人站在地头,喘着气,身上冒着热气。
“序。”
“嗯。”
“种麦子要等多久?”
“等一个冬天。等雪来,等雪化,等春天。”
赵高看着地。“那我们就等。”
两个人站在月光下,风吹过来,带着冷意。但他们的身体是暖的。
咸阳原上,三千斩仙卫进了咸阳。他们的枪尖在月光下闪着冷光,脚步声像一面鼓,在青石板路上擂响。百姓们站在街道两侧,看着他们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脚步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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