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四章 征服者们

无数不死者站在王座之下，一动不动，没有声音，只有从它们喉咙深处传来的、极其微弱的嗡鸣。

洞穴里安静了很久。久到发光的矿石重新亮起，把幽蓝的光洒在那些黑色的板甲上，洒在那张苍白的脸上。

斐纳契坐在王座上，白袍的下摆和那些灰白色的粉末混在一起，分不清界限。他睁开眼睛，又看向那二十个刚刚召唤的死亡骑士，看了很多遍。

“二十个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像是在数数。“距离通道开启，还有十天。十天，他还能抓多少？三十个？西十个？”

他把手放在扶手上，手指在鹰爪形状的尖端上敲了两下。“够了。不用太多。一百个死亡骑士，加上那些木乃伊，加上那些不死者，——没有任何城墙挡得住，城防军挡不住我，冒险者挡不住，谁都挡不住我。”

他站起来，白袍拖过石板，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。

他走到死亡骑士面前，仰起头，看着第一排中间那个。那只死亡骑士比他高出几个头，塔盾比他的身体还宽。

少年伸出手，轻轻拍了拍塔盾的边缘，当的一声，很轻，像敲在了一张铁皮上。

“你们不需要打赢所有人。”他说。“你们只需要冲进去，杀出一条血路。剩下的，我自己来。”

他转过身，走回王座，没有坐下，而是站在王座前面，抬起头，看着洞穴深处那片黑暗。

那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不是声音，不是光，是一种感觉——沉重的、古老的、千年前积攒下来的威压，从黑暗深处缓缓漫过来。

斐纳契没有走过去，他的嘴角动了一下，勉强扯出一个笑容。“你还在生气？”

黑暗里没有回答。

少年往前走了一步。靴子踩在石板上，发出很轻的一声响。

他抬起头，看着黑暗深处那双金色的眼睛。双目对视，那是一只鹰的眼睛。

“我每天都来。”少年说。“每天都站在这里，跟你说话。你从来不回答。”

金色的眼睛眨了一下。

“惊雷王鹰，你还是不肯认我？”

黑暗里传来一声低沉的鸣叫。不是鹰啸，不是嘶鸣，是一种很低很沉的声音，像雷声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。

那声音里没有愤怒，没有悲伤，只有一种很淡的、很轻的东西——失望。

一只巨大的鹰从黑暗中走出来。它的翅膀收在身侧，金色的羽毛在幽蓝的光里泛着金属般的光泽。

它的身体比洞穴里最高的石柱还高，它的头几乎碰到了穹顶。它低下头，金色的眼睛看着少年，看了很久。

少年仰起头，看着那双眼睛。

“我是穆特帝国的王子。”他的声音平淡。“我是正统血脉的继承人。雷霆沙锋是我的，国家是我的。这片土地，曾经是，现在是，将来也是。”

惊雷王鹰张开嘴，从它的嘴中竟吐露出人的语言。“你不是。”它的声音很慢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。“你曾经是，但你不是了，从你把自己变成不死者的那一天起，你就不是了。”

少年的脸色变幻。那道永远挂在嘴角的笑意消失了，只剩下一张苍白的、没有表情的脸。

他看着惊雷王鹰，看了很久。他的嘴唇动了动，但没有声音。

他的手攥成了拳头，指甲陷进掌心里，但没有血。

他不会流血，因为他也是不死者。

“你以为我想变成这样？”他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，在空旷的洞穴里回荡。“你以为我愿意把自己变成这种不人不鬼的东西？你以为我愿意躲在黑暗里，不见阳光，不见风，不见那些活人？”

他往前走了一步，离惊雷王鹰更近了。“你知道吾国是怎么灭的吗？你知道那些外敌冲进王宫的时候，我在哪里？”

惊雷王鹰看着他，金色的眼睛里流露出明显的情感——失望。

“我把你留在身边，是因为你是王子。”惊雷王鹰的声音还是那么慢，那么沉。“不仅因为你的血脉，是因为你还有人性。可你把人性丢了，把自己变成了不死者。”

“你杀了自己的侍卫，吸了他们的血，用他们的命换了自己的命。你还是王子吗？”

少年的脸由红转白，是那种没有任何血色、像瓷器一样的白。他的嘴唇在抖，他的手指在抖，他的整个人都在抖。他咬着牙，把那些恐惧压下去了。

“我杀了他们，是因为我必须活着。”他的声音变低了，在跟自己说话。“国家没了，王宫没了，人民没了，只剩下我。只有我，如果我不活着，谁替他们报仇？如果我不活着，谁去重建吾国？如果我不活着，谁记得那些死去的人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