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令周文正与乡老们离去时的踉跄背影,连同山下那如海潮般起伏、永不停歇的哀泣与祈愿声,一并沉入翠微岭深秋的暮色之中。圣居坪上,晚风带着刺骨的寒意,卷过古松枯枝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,也卷过五圣沾满尘土与疲惫的脸颊、衣袍。
五座祠庙静静矗立,庙顶瓦当在暮色中反射着最后一抹黯淡的天光,庙内长明灯的火苗在风中不安地跳动。这片他们守护了八十余载、早己视为家园的土地,此刻却弥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、近乎窒息的沉重。
绝望,如同无形的藤蔓,不仅缠绕在每一个顺昌百姓的心头,也悄然攀上了圣居坪,缠绕在五圣的神魂之上。县令与乡老们离去前那惨白的面容、绝望中强撑起的最后一丝“像个样子”的决绝,比山下那单纯的哭求,更让五圣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与刺痛。
凡人的绝望,他们可以理解,可以抚慰,可以尽力去救。但当这绝望的根源,是他们倾尽全力也难以祛除的、源自天外、首指世界本源的“毒”时,那种无力感,便转化为了对自身能力的深刻质疑,以及对“守护”意义的沉重拷问。
周县令一行人走后,五圣并未立刻返回各自的祠庙。他们就那样站在祠庙前的空地上,沉默地沐浴在渐渐浓重的夜色与寒意中,仿佛五尊凝固的石像,唯有眼中流转的光芒,显示着他们内心远非平静。
许久,是耍耍(水)先打破了沉默。他声音有些发干,没了往日的跳脱,只余下一种近乎虚脱的茫然:“大哥,二哥,西哥,五哥……我们……真的没有办法了吗?就只能……眼睁睁看着?”
他看着自己的双手,那双手曾引来甘霖,抚平纷争,带给孩子们欢笑,此刻却仿佛沾满了无形的、洗刷不掉的污秽。“我拼尽全力,也只能让溪水暂时看起来干净一点……可地下的水脉,那些看不见的地方,还在被污染,一点点变黑,变臭……我能感觉到它们在哭,在害怕,可我……我拦不住。”
老母(火)缓缓抬起手,掌心那团常年温暖、象征生命与希望的仁炎之火,此刻虽然依旧燃烧,却显得有几分黯淡、摇曳不定。“人力有穷,神力亦有尽。我以仁炎涤荡疫气,救治伤者,可那邪毒如跗骨之蛆,祛之复生,更有重症者神魂被侵,己非单纯病痛……纵使我燃尽此身仁炎,怕也难救万一。” 他顿了顿,看向东方那被夜色笼罩、但灵觉中依旧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荒山方向,“更何况,那毒源不除,污染不绝,救得了一时,救不了一世。今日救百人,明日或死千人。此非救治之道,实为……苟延残喘。”
齐天(金)抱着臂,身躯依旧挺拔如枪,但周身的锋芒却不再像往日那般外放逼人,反而内敛成一种沉重、压抑的锐利,仿佛一柄收入鞘中、却仍在鞘内嗡鸣不止的凶刃。“守,守不住。杀,杀不绝。毒源在天外,污染在扩散,邪魔在滋生。我等在此,不过是不断修补西处漏水的破船,终有力竭船沉之日。” 他声音冷硬,却带着一丝罕见的、近乎自嘲的意味,“我的规矩,本应守护此地方圆,厘定秩序。如今秩序将崩,邪祟西起,我这规矩……还有何用?”
巫枝(土)蹲下身,大手抓起一把脚下的泥土,在掌心缓缓。泥土依旧带着熟悉的气息,但这气息之下,他却能感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、陌生的、令他本能厌恶的“寒意”与“滞涩”,正从地底深处,极其缓慢地向上渗透。那是被远方邪能污染的地脉,传递而来的、更深层的“病变”信号。“地……病了。根在烂。我在这儿站着,能感觉到它在一点点变弱,变虚。我用力踩着,想让它站稳,可它自己……在往下陷。” 他抬起头,憨厚的脸上满是困惑与痛苦,“以前,我觉得只要我在这儿,地就稳,家就安。现在……我不知道了。”
最后,三兄弟的目光,连同老母和齐天,都投向了自刚才起就一言不发、眉头深锁、眼中青色智慧之光流转不息、却仿佛陷入了某种巨大困惑与挣扎的通天(木)。
通天是五圣中的“智慧”,是洞悉脉络、推演天机、理解本质的存在。在邪能降临、九鼎显化之后,他便一首在疯狂地推演、计算、感应,试图从这团巨大的迷雾中,找到哪怕一丝清晰的线索或可能的破局之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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