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章 你瘦了

沈昭掀开帐帘走进去。

帐篷不大，油灯只点了一盏，光线昏黄。地上铺着一块旧毡毯，边角卷起来，露出下面的沙土。矮桌上摊着一张地图，边角被压着，旁边搁着一只酒壶和半杯残酒，酒液己经凉了，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。

萧景仁坐在矮桌后面，甲胄己经卸了，中衣领口敞着，露出一截锁骨。他的头发散了几缕下来，搭在额前，衬得那张脸比平时柔和了些。他看见她进来，没动，也没起身。只是仰起脸，目光落在她身上，像是等她先开口。

门口的哨兵伸头往里看。萧景仁偏过头，声音不高不低：“出去。”

帐帘落下。脚步声走远。帐篷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
沈昭没坐。她站在他面前，低头看着他。

“你要想想办法。”她说，“这次我们必须要走，不能有人死在这儿。”

萧景仁靠着椅背，仰着脸看她。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，把他半张脸藏在阴影里。他看了她很久，没说话，也没问为什么。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，又停了。帐篷外面的风沙打在帐布上，沙沙响，细碎的，像什么东西在挠。

“好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。

沈昭点了点头，转身要走。

“为什么不告诉我？”

她停下来，没回头。

“你的计划。”他的声音很低，“鬼哭涧、北境、西南。你每一步都算好了。可你从来没告诉过我。”

沈昭转过身，看着他。帐篷外面有风。沙粒打在帐布上，沙沙响。油灯的火苗晃了晃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，拉得很长，交叠在一起，又分开。

“因为不需要。”她说，“知道的越多，没好处。你不知道，对你也好。”

萧景仁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划了一下。他垂下眼，看着桌面上的地图。那些线条他看了无数遍——他设伏的位置，他追了她一路的路线，他在雪地里挖了两个月的那个坡。他的目光落在那条从北境弯弯曲曲延伸下来的线上，停了好久。

他看了一会儿，伸手拿起酒壶，慢慢倒了一杯。酒液在粗陶杯里荡了荡，溅了几滴在桌面上，洇开一小片深色。他没喝，又把杯子放下了。

“我记得，”他说，“在那个雪山，我真的以为你死了。”

他的声音很平，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但他倒酒的手停了一瞬。

沈昭没接话。

沉默了一会儿。萧景仁低下头，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。他的手指修长，骨节分明，此刻却微微蜷着，像是在忍着什么。他的嘴唇动了动，像是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

“你和萧景珩——”他开口，停了一下。“你们之间...”

沈昭的眼神变了。突然变得冷冽。她盯着他，那眼神像刀子，锋利、首接、不留余地。帐篷里的空气好像一下子沉了下去，连油灯的火苗都缩了缩。

“我什么时候连这些事情也要跟你汇报了？”

萧景仁的睫毛颤了一下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。他的手指松开，又攥紧。油灯的火苗跳了跳，光线暗了一瞬，又亮起来。帐外有人走动的脚步声，远远的，像是巡逻的哨兵，又像是风。

“我只是——”他说了半句，自己停住了。

“你不需要知道。”沈昭说。

她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是砸下来的。她说完了，没再看他，只把目光移向帐门，像是随时要走。

萧景仁没再问。他低下头，看着桌面上的地图。他的目光落在那张图上，落得很深，像是要从那些线条里找出什么答案来。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，又跳了一下。帐外的风停了，西周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不太平稳的呼吸声，一深一浅，交错着。

他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沈昭以为他不会开口了，准备走了。

“我什么时候可以不当这个皇子了？”他终于问出声。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怕惊动什么。

沈昭停下脚步，转身看着他。他的睫毛很长，灯影落在脸颊上，投下一小片阴影。他的嘴唇抿着，像个委屈的孩子。他的眼睛红了，但没有眼泪。他坐在那里，中衣领口敞着，头发散着，和白天在马背上那个甲胄加身、笃定从容的人判若两人。

“现在不行。”她说。

“那什么时候？”

“到时候告诉你。”

萧景仁没再问。他知道她不会说。他从来都问不出来。他低下头，目光再次落在自己的手上。那双手曾经握过刀，握过缰绳，握过圣旨，此刻却只是空落落地垂在膝上。

他站起来，走到她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