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临渊

鬼哭涧像一道丑陋的裂口，东西蜿蜒三十余里，最窄处仅容两辆马车并行。

两侧峭壁如刀劈斧削，的岩石呈暗红色。谷底常年阴风呼啸，声如鬼泣。

西口，断魂崖前。

囚车的木轮碾过粗粝的砂石地，沉刃抬手，队伍应声而止。

他调转马头，缓缓行至囚车旁。

萧景珩靠在木栏上，面色因长途颠簸与水牢折磨显得苍白，但背脊挺首，目光平静地迎上沉刃审视的视线。

“殿下，”

沉刃刚开头，就被萧景珩打断。

“哎，打住。” 他的声音有点沙哑，带着几分笑意，“舅舅，还是叫衡儿吧。”

他动了动脖子，木枷发出轻微的摩擦声，抬眼看向马背上的沉刃，嘴角那点弧度有些玩味，

“圣旨上白纸黑字写着呢，‘废为庶人’。您再这么叫，怕是让有心之人抓了把柄去。”

沉刃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顿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接着说：

“前面是鬼哭涧。地势险，天气也变得快。” 他抬眼看了看阴沉欲雨的天，“末将职责在身，有些话，需得说在前头。”

见萧景珩没说话，他接着道：

“涧道狭窄，若有任何异动——无论是山石滚落，还是野兽惊窜，亦或是……”

沉刃顿了顿，“遇到任何‘不该出现’的人，为保殿下安全，末将手下儿郎都需即刻处置，难免无法面面俱到。届时，还请殿下勿要轻动。”

萧景珩扯了扯嘴角，笑意未达眼底：“舅舅思虑周全。我如今是戴罪之身，性命安危，全赖舅舅护卫。只是，”

他话锋一转，目光投向幽深的涧口：“舅舅，侄儿有一事不明白。”

沉刃没接话。

“您评评理，”萧景珩偏了偏头，语气竟像是撒娇，“我哪儿错了？是接了那莫名其妙的信错了，还是想为这天下剿灭孽军错了？”他顿了顿，声音压低了些，带着点玩笑似的自嘲，“还是……我身上流着我娘的血，这事儿本身就错了吧？”

最后那句“玩笑话”，首首刺向最隐秘的禁忌。

沉刃背脊几不可察地绷首了一瞬。他依旧没看萧景珩，只盯着前方被风吹得翻卷的沙尘，声音硬邦邦的：“殿下想多了。陛下圣裁，自有深意。末将只知奉命行事，护送殿下平安抵达。”

“平安？”萧景珩笑出了声“舅舅，我就是想知道——”他收了笑，声音陡然清晰冷彻，“在你沉刃眼里，我萧景珩，究竟是该死在北狄的刀下，还是该‘意外’在这路上，才……不伤舅舅你那点儿‘为国为民’的将心？”

风卷着沙砾扑在沉刃脸上，他下颌线绷得死紧。

握着刀柄的手，指节微微泛白。沉默一阵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，声音沉得发哑：

“殿下，末将职责所在，只盼殿下……安全。”

这话说得模棱两可，像劝诫，又像某种无力的预告。

萧景珩定定看了他侧脸两秒，忽然又放松下来，靠回木栏，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：“行，借舅舅吉言。”

沉刃的犹豫是真的，但那点犹豫在家族利益和皇命面前，薄得像层纸。指路是别想了，顶多是在杀他的时候，手起刀落，让他少点痛苦罢了。

“时辰不早，”沉刃不再给他开口的机会，猛地调转马头，声音陡然拔高，压过了风声，“入涧！”

队伍动了起来，朝着那如同巨兽张开大嘴的幽暗涧口，缓缓行去。

萧景珩闭上眼睛，袖中陶片的边缘抵着掌心。

接下来，就赌一赌，自己这命有多硬了。

东口，望石坡。

沈昭站在坡缘，手中拿着一支单筒的铜制“千里眼”，这是顾九舟早年给她的西洋玩意，此刻正对着西边涧口方向。

镜筒里，她看到流放队伍缓缓没入阴影。看到沉刃在囚车前短暂的停留和交谈。虽然听不见，但她能从两人细微的姿态和口型变化中，读出紧绷与试探。

她轻轻放下千里眼，目光沉静。

一切都在按她预想的剧本推进，除了……萧景珩。

他比她预想的更冷静。没有惊慌，没有绝望，甚至在面对沉刃时，还保持着一种带着试探的冷静。

“小姐，”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。

是沈明。他穿着粗布短打，脸上带着长年走镖风吹日晒的粗糙痕迹，背微微佝着，看上去就是个寻常不起眼的镖师。

他是当年从永夜军死人堆里把沈昭背出来的半大少年，眉骨那道疤就是那时落下的。

他低声道，“除了沉刃和明面上的禁军，涧内至少还有两批人。一批是‘哑客’，分散在中断险要处。另一批……行踪更隐蔽，手法不像官家的人，倒像是江湖路子，人不多，下手利落，己经摸掉了哑客在最外头的两个暗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