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章 顾九舟（一）

扬州城的顾家，无人不晓。

绸缎庄、药材铺、钱庄、当铺，半个城的铺子都姓顾。

顾九舟接手家业那年才十六岁，爸妈一夜之间不在。外头的人都等着看笑话——一个公子哥，能守住这份家业？

他守住了，还做大了。

不像他爹从前那样成天在外头应酬，也不像别的商人那样斤斤计较。

只是坐在听雨楼里喝茶，账本送到他面前，他看一眼，说一句“高了”或“低了”，底下人照着办，从不出错。

人人都说顾家少爷好脾气，见谁都笑，说话温温和和的，从不红脸。

但跟了他多年的周管事知道，少爷的笑是挂在脸上的。

他对谁都客气，对谁都礼貌，也对谁都不客气，不礼貌。

铺子里的掌柜都怕他，让人摸不透。

顾九舟二十六岁那年，己经成了江南首富。

他出门前呼后拥，穿最好的衣裳，喝最好的茶，住在五进五出的大宅子里。但周管事觉得，少爷好像什么都不缺，又好像什么都没真正在乎过。

首到那个傍晚，他在巷子里遇见了那个小乞丐。

扬州城东，一条窄巷子。天色将暗，巷子里传来撕扯声和骂声。

三个地痞围着一对男女，那女孩看着只有六七岁的样子。

被按在地上，衣裳己经撕开半边，露出瘦削的肩膀。旁边那男孩看着稍长一些，被打得满脸是血，依旧倔强的出拳。

“来人啊！救命啊！放开她！”男孩嘶声喊着，声音都劈了。

巷口停下来一辆马车。顾九舟坐在车里，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。周管事站低声问：“少爷，要不要……”

顾九舟看了两眼，说道：“哪里管的完这天下事？”

说罢，正要放下帘子，忽然手指一顿。

他看到了。

那个被按在地上的小丫头，没哭，没喊，甚至没挣扎。

她就那么被人按着，眼睛盯着旁边地上的一丛杂草，一动不动。那眼神中完全不似孩童的天真，甚至有一丝狠厉。

顾九舟来了兴趣，手停在帘子上。

那丫头忽然伸手从那一堆杂草中拔了一把草。

整个身体不停被推搡，她依旧摊开手心，精准地拿出那颗红色的小果子。

她抬起头，看着趴在她身上的那个地痞，嘿嘿笑着。

“你吃这个吗？”她问。语气很轻，带着点好奇，甚至有点天真。

那地痞愣了一下，低头看了一眼那颗果子，又看了看她的脸。

大笑着对旁边的同伙说：“小丫头片子好像脑子不正常。”

他伸手拿过那颗果子，塞进嘴里嚼了两下，开始解裤腰带，露出猥琐的笑容，对着沈昭说：“叔叔吃完了就来心疼心疼你。”

顾九舟放下帘子，没动，却也没叫马车走。

巷子里传来一声闷响——有人倒了。

一声大喊“王大！”，接着是一声清脆的耳光。

顾九舟再次掀开帘子。

“你他妈的——”那个地痞一巴掌扇在她脸上。

她被打得偏过头去，半边脸瞬间肿起来，嘴角渗出血。但她没叫，也没哭。她慢慢转回头，看着那个地痞，还是那个笑，笑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
“周叔。”顾九舟说。

“在。”

“把那几个人处理了。”

周管事带着人进巷子的时候，那两个地痞还在骂骂咧咧。看见来人，他们愣了一下，想跑，被按住了。

那个男孩挣扎着爬起来，扑到小丫头身边，浑身发抖：“小姐！小姐你没事吧？”

小丫头摇了摇头。

她看着那个倒在地上口吐白沫的人，又看了看被按住的两个人，最后看向巷口那辆马车。

帘子掀开一角，露出一张年轻男人的脸。

她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，忽然站起来，朝他走过去。

走到马车跟前，她停下来。脸上肿着半边，嘴角还挂着血，衣裳破破烂烂，但她站在那儿，背挺得笔首。

“你救了我。”她说。

顾九舟看着她：“我没打算救你。”

“但你救了我。”

顾九舟没说话。

第一眼他就知道，她不是这巷子里的人。

这巷子里的人他见多了，在他面前哭、求、磕头，不过是为了一碗饭，一锭银。

她不一样。

她站在那儿，有一种笃定。

“你叫什么？”他问。

“沈昭。”

“几岁？”

“六岁。”

“那个果子是什么？”

沈昭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短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——是一种“我就知道你会问”的了然。

“断肠草的果子。”她说。

顾九舟有些吃惊。他做了这么多年药材生意，从没见过断肠草的果子。

“你如何认得？”

沈昭没回答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指上还有泥，指甲缝里塞着土，指腹上有几道被草叶割破的小口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