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跪还是不跪

雪还在下。姜岁岁说完那句话后，便不紧不慢地靠回门框上，双手抱在胸前，一副看好戏的模样。她的目光从周氏身上移到姜婉婉身上，又从姜婉婉身上扫过后面那几个跪着的族人，最后落回面前这片白茫茫的雪地里。

周氏跪在雪中，膝盖己经湿透了，冰水渗进棉裤，冻得她双腿发麻。她抬起头，看着姜岁岁那张似笑非笑的脸，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。这个贱丫头，当年被她踩在脚下的时候，连口热饭都吃不上，如今却敢让她跪着求饶。

她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硬气话，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她不敢。外面的世道变了，姜家倒了，她们现在什么都不是。离开这里，她们就是丧家之犬，随时可能死在路上。

姜婉婉站在周氏身后，浑身僵硬得像一块石头。她死死咬着嘴唇，指甲掐进掌心，掐得生疼。让她跪？让她跪这个被她们踩了十几年的贱丫头？做梦！“娘，我们走！”她咬牙说出这句话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只有周氏能听见。周氏身子一僵，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
姜婉婉用眼神示意她起来，那眼神里有不甘，有愤怒，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傲气。她姜婉婉就算死，也不会跪在这种人面前。周氏犹豫了。身后那几个族人却己经撑不住了。年长的堂叔第一个磕下头去，额头撞在雪地上，砸出一个浅浅的坑。“大小姐，求您救命！”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，带着哭腔，“我们实在走不动了，求您发发善心，让我们进去吧！”

他身后那几个族人也跟着磕起头来，一个比一个用力，额头撞在雪地上，砰砰作响。“大小姐，求求您了！”“我们什么都愿意做，只求您给口饭吃，给个地方住！”“大小姐，以前是我们不对，我们给您磕头了！”

声音此起彼伏，在寂静的雪晨里显得格外凄厉。姜岁岁看着这些人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她记得他们。当年流放路上，这些人跟着周氏一起抢她和娘的干粮，一起把她推进河里，一起看着她娘病死却没人伸出一只手。如今倒是一个比一个磕得响。

她没有说话，目光越过这些人，看向后面的姜婉婉。姜婉婉还站着，腰板挺得笔首，下巴微微扬起，那副倔强的模样倒有几分可怜。可姜岁岁太了解她了，这不是倔强，这是不甘。她不甘心跪在一个曾经被她踩在脚下的人面前，不甘心承认自己输了。“婉婉。”姜岁岁开口了，语气懒洋洋的，“你这是不打算进来了？”姜婉婉咬着唇，不说话。“行，那你们走吧。”姜岁岁打了个哈欠，“外面妖兽多，路上小心。”

话音刚落，远处就传来一声兽吼。那声音低沉浑厚，像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，震得人头皮发麻。紧接着是第二声、第三声，此起彼伏，越来越近。姜婉婉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。

她听出来了，那是妖兽的声音。她来的时候亲眼见过那些东西，一头就能撕碎好几个成年人，要是遇上一群，连骨头都剩不下。周氏也慌了，一把抓住姜婉婉的胳膊，压低声音急道：“婉婉，跪下！”“娘！”姜婉婉眼眶通红，声音都在发抖，“我不跪！我不跪她！”“你不跪就得死！”周氏急了，手上的力气大得惊人，指甲掐进姜婉婉的肉里，“你听不见那些妖兽的声音吗？离开这里，我们活不过今晚！”

姜婉婉的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。她当然听得见，那些嘶吼声越来越近，像催命的鼓点敲在她心上。可她就是咽不下这口气。远处又传来一声兽吼，比刚才更近，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。那几个族人吓得魂飞魄散，磕头磕得更凶了。“大小姐，求求您快让我们进去吧！”“妖兽要来了，求您开开门！”

姜岁岁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，靠着门框，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。她甚至还有心思去拨弄耳边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。“想进来就跪着求我。”她又说了一遍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，“不愿意就走吧，我困了，要回去睡觉。”说完，她作势要关门。

周氏终于撑不住了。她猛地站起身，拽着姜婉婉的胳膊往下按，声音又急又厉：“跪下！”

姜婉婉被按得一个踉跄，膝盖撞在雪地上，溅起一片雪沫。冰凉的雪水瞬间浸透了她的裤子，冻得她浑身一激灵。她还想站起来，周氏却死死按住她的肩膀，不让她动。周氏自己也重新跪下来，膝盖砸在雪地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“岁岁，”周氏抬起头，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厉害，声音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，“求……求你收留我们。”那“求”字说出口的时候，她的脸涨得通红，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。她周氏这辈子，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屈辱？当年在姜家，她是当家主母，说一不二。如今却要跪在这个贱丫头面前，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