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郎病逝的消息传开,柔儿便将自己锁在房中,数日不见外人,饮食也少进。
偶尔露面,人前总是一副神情恹恹、双目红肿,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的模样。
她时常对着南方发呆,口中喃喃着「想哥哥」。
她将那份失去至亲兄长的悲伤,不习惯与深切怀念,演绎得淋漓尽致,任谁看了都心生怜惜,毫不怀疑这对兄妹感情深厚。
首到亲舅舅钱绻修,作为上陇特使,奉齐国朝廷之命前来接回“六郎”的骨灰时,柔儿的情绪才似乎稍稍缓和,肯让人近身说几句话,但眉宇间的哀戚,依旧浓得化不开。
钱绻修与柔儿在齐国朝堂内外,配合得天衣无缝,一唱一和,将一场「幼年质子客死他乡」的悲剧,呈现得无比真实可信。
所有不知内情的大臣、各方势力的眼线,都对此深信不疑。
上陇国的六皇子,确是在齐国为质期间,不幸染上天花夭折了。
临别之际,钱绻修怀抱那个被严密符咒封印,绝不可开启的骨灰罐,柔儿则被宫人搀扶着,送至宫门。
在众目睽睽之下,柔儿死死拉住舅舅的衣袖,哭得撕心裂肺,声声泣血,哀求着要跟哥哥一起回家,场面令人动容。
而钱绻修则一脸沉痛与不忍,却不得不狠心掰开外甥女的手,哑声告诫她身为质子,需恪守本分,不可任性。
最终,他抱着骨灰罐,一步三回头地登上马车,而柔儿则被宫人半扶半抱地拦在宫门内,只能泪眼婆娑,绝望地遥望着舅舅的车驾,消失在南方官道的尽头。
这一幕「生离死别」,不知赚取了多少人的同情与叹息,也彻底坐实了六郎己死的「事实」。
回程路上,钱绻修深知怀中这看似不起眼的罐子,关乎外甥的生死命运与改命大计,丝毫不敢假手于人,更未依礼将其安置于随行棺椁内,而是日夜不离身,始终亲自紧紧抱在怀中,就连夜间宿营也置于枕畔,严防任何外人有机会触碰。
与他一同返回上陇的,还有一个名叫钱二壮的男孩。
按照对外一致的说辞,这是钱绻修早年在外留下的私生子,生母己故,如今才接回身边抚养。
这钱二壮与柔儿同年所生,比柔儿大几天,生的白白胖胖,虎头虎脑,眉眼间能看出几分其父钱绻修的影子,性情似乎也有些憨厚懵懂。
任谁看到,都会觉得这是个被养得极好的富家小少爷,绝不会将眼前这个小胖子,与那个清瘦文弱,容貌更似舅舅的己故六皇子联系起来。
自然,这迥异的相貌体态,皆是芩之巧妙施以幻容术的结果,以确保万无一失。
“六郎”以皇子质子的身份客死异国,上陇国依制为其举行了国葬,而非普通宗室子弟的丧仪,举国哀悼,也算极尽哀荣。
然而,就在国葬期间,一个敏感的话题,己在上陇朝野,悄然蔓延开来……
齐国此番让钱绻修接回骨灰,并未明确表示不再需要上陇派遣新的质子。
一些大臣,尤其是主张对强齐采取恭顺姿态的官员,便开始在私下或公开场合讨论,为稳固两国关系,应尽快再择一适龄皇子,送往临淄为质,以填补六皇子留下的空缺,避免给齐国留下上陇「诚意不足」的口实。
这些议论传到钱绻修耳中,令他怒火中烧,又忧心如焚!
他绝不能再眼睁睁看着姐姐的任何一个孩子,被送入那看似锦绣,实则步步惊心的牢笼。
但他也清醒地认识到,在此事上,最终的决定权,牢牢掌握在他的姑母,实掌大权的太后手中。
他寻机试探过太后的口风。
或许是因为钱皇后自戕的阴影尚未散去,太后对于是否要再送一个孙儿去齐国,确实流露出几分罕见的迟疑与顾虑,并未立刻表态,只言需从长计议。
可钱绻修太了解自己这位姑母了!
他深知,在太后心中,家族与国家的利益,永远高于一切个人情感。
此刻的犹豫,或许有对他姐姐惨死的余悸,但若最终认定送质有利于稳固上陇,维系钱氏权位,她必定会压下所有的不忍,做出冷酷的正确抉择。
此刻,钱绻修心中充满了对自己的懊悔与无力。
他恨自己从前为何要对朝政避之不及,如今竟在朝堂之上,毫无根基与话语权,连发声反对,保护外甥的资格都没有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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